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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粉。补档多,更新以外就不打tag了。

【方叶】择木而息

并不武侠的武侠paro


六月,午时,艳阳高照,铄石流金。路面炙热滚烫,草鞋子走两步就焦了,马蹄子迈几下就软了,偶有晒晕的苍蝇飞落到路边的石头上,只是须臾就化作一缕黑烟散去了。

如此妖孽的天气下,农活都得停上几个时辰,集市什么的更是开不了,也就村口的小酒铺还敢仗着一棵半死的老榕撑腰,烧一大壶劣茶,搬一两缸浊酒,借着树荫做上两三个生意。

这样勉强的生意自然好不到哪去,半天了也就来了三个客人。一个说书的,一个习武的,还有一人,罩着个旧斗笠,担着两个裹得严实的篮子,说是卖东西的,又不让看里面有什么货。他一进摊子就坐一边一个人喝茶,不聊天也不理人,有人看他他就笑,边笑还边从斗笠下露出遮了一半的眼睛,贼亮贼亮的,从轮廓看也该是个俊小生,可不知怎么地,总是让人觉得鬼鬼祟祟的。

虽然也是坐了一阵,但日上顶头了,三个路人谁也不愿在此时赶路,就在小酒铺里勉强应付了饭。没人点酒,习武人在把玩他的剑穗,卖货的一个人看起来神经,店家估计着也是无聊,就对着那个吃咸菜馒头的说书人努嘴。

“讲点什么呗,好听了茶钱给你免了,再给你个油饼。”

这点破茶烂糠的也好意思要段子听,好歹再上盘肉啊。说书人想着,还是为了几枚铜钱折了腰。他把嘴里的干粮咽了,筷子搁破碗上,装模作样地从怀里摸了把扇子打开。偌大个江湖,故事一大堆,但要说人人都能觉得好听的,爱听的,自然是英勇战死的前大将军叶秋,斗神一叶之秋的故事。

就讲一叶之秋单枪匹马吓退十万敌军那段吧。

他清了清嗓子,念完老熟的开场白,“那一叶之秋”五个字才刚接着“话说”转出来,店小二就不耐烦地挖着耳朵抱怨:“停停停,又是一叶之秋,你们这些耍嘴皮子的是不是只会讲他,好听是好听,但我都听了八百回了,早腻了,换个,换个。”

居然要换啊。

说书人叹了口气,他郁闷这小二不好应付,居然还要听新的。习武人也跟着叹了口气,好像有些遗憾,但没人知道他可惜什么。这情绪好像来得莫名其妙,但那戴斗笠的卖货人可看清楚了,习武人剑上的剑穗,正是模仿一叶之秋战矛上的缨穗所制。

挂在剑上的枪缨,这东西可没地方卖,此人定是无比崇敬叶秋,然后特意定制佩戴的。

卖货人不动声色地饮了口茶,就听那说书人继续道:“那你想听什么,自己点吧。”

“君莫笑!”店小二叫着,跃上没人的那张桌,猴子似的一脸的兴奋,“我要听那天下第一大魔头君莫笑的故事。”

君莫笑……

说书人听罢,半张着嘴,为难得眉毛鼻子都要拧在一起了。不是他没听过,当今江湖,君莫笑这名字简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五岁小童都懂得拿来吓人,他怎么会没听过?但难就难在,他听了太多。

君莫笑其人,此前江湖从未听闻。但是前年,寒冬腊月的某天,他身披红绿怪衣,手提银色大伞,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冒出,莫名其妙地拉出一兴欣帮会,忽地就扫荡起了江湖各大势力。剑挑蓝溪阁,拳打中草堂,上斗霸图府,下闹轮回庄,三十六计信手拈来,十八般武器样样精通,百战百胜,愈战愈勇,就连朝廷都是头疼得不得了。江湖上好像都是他的传说,可是传归传,但是却没有一套故事是完整的。那边说他从中草堂那骗得了三石百年难育的奇珍异草,这边说他偷得了轮回山庄辛苦饲养的食人巨藻,有人说看到他和蓝溪阁的阁主比剑,还有人说看见他和霸图的张新杰斗法。更有甚者,传他早已立下誓言,要在华山论剑上一举登顶,成立天下第一大帮……

你看看,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才出来混了两年的家伙,怎么事能那么多,怎么就变成了那江湖第一大魔头了呢?

说书人那个愁,可要是真愁倒了,他也不会拿着那张嘴谋生了。他略略思考,便摇着自己那把扇子,慢悠悠道:“说起来,君莫笑本人神出鬼没,除了他姓叶名修外,竟是无人认得。但他手下那些奇人,由来倒是可查……”

店小二提着茶碗,凑近了,看来是对这内容有些兴趣。

“例如他身边那个黑衣怪人,迎风布阵。虽传原是一流寇首领,但根据其容貌和那猥琐古怪的手法,有人猜测,他其实是蓝溪阁的第一任阁主,耍弄死亡之手的巫师,魏琛!”

不是有人猜的,是那老没下限的自己说的吧,他逢人就自报名号,想不知道都不能不知道。卖货人心里想着,揪起面饼上烤得金黄的几粒芝麻,放到嘴里。

“还有他帮下那个耍枪的妖女,指若葱根,美艳窈窕,像是流落在外的某户大家闺秀,但是耍枪时威猛无比,竟有三分叶秋将军的姿态,有传他是叶将军流落在外的姊妹……”

姊妹这是什么说法?但大家闺秀这个还真没讲错……卖货人听着,不由自主地往习武人那看去,方才还显得兴趣缺缺的习武人此时已经瞪大了眼,竟是简单地就被叶秋两字吸引住了。

“还有那海无量,包子入侵,毁人不倦,个个身手不凡,最特别的就是那个被中草堂除名的刺客乔一帆……”

“哎,等等!你刚刚说,那个大魔头君莫笑,他旁边另一人……”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卖货人忽然就这么说话了,声音中气十足,直接就把说书人的话打了个断。

“另一人……怪人包子入侵?”

“不是。”

“拾荒者毁人不倦?”

“不是,另一个。”

“哦,鬼疑神迷海无量?”

“对,对,就他,我听说他可厉害了,你怎么不说呢?”卖货人拿着饼问。

“哦,这海无量嘛,确实有点故事,”说书人略略思考,抬头道:“他呢,本名方锐,原是呼啸山庄副庄主,天下第一大盗。尤其擅长攀岩走壁,蹿房越脊,偷梁换柱,但他虽有这身手,但却不屑于做那些普通的偷鸡摸狗之事……”

哎,这才对嘛。

听到说书人开始夸起海无量的故事,卖货人终于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他仰起背,翘起腿,把头上的斗笠摘了一放,擦了额上的汗,露出一张干净俊朗的脸来。

也是在场的平民百姓见识都少,要是有江湖各派高层人士在此,定会第一时间发现,这位在竹椅上坐得摇摇晃晃又嘚瑟厉害的卖货小生并不是别人,他就是说书人嘴里提到的原江湖第一大盗,鬼疑神迷海无量,方锐。

 

“说来方锐投奔兴欣也是奇怪,”说书人敲着扇子道,“呼啸山庄新庄主唐昊与方锐不合,二者闹翻是早晚的事,但江湖上愿意招揽方锐的地方不少,舍了名门正派而投奔下流草寇,还为此重练内功心法……虽然现在大有作为,却还是奇人奇举。”

 “知道他是为什么去的兴欣吗?”店小二问。

当然是我眼光独到,特立独行。方锐呷了口茶,他心里得意,口中生甜,硬是从这劣等大锅茶品出了上等龙井的滋味。

说书人并不知方锐本人的想法,他只是微微一笑,把嘴掩在扇子下,轻轻说道:“他啊……主要还是见色忘义。”

“咳,咳咳咳,你说谁色!?”方锐大呛了一口,说好的江洋大盗迷魂小偷呢,你们不能这么说书啊,砸我招牌呢这是!方锐那个急,他硬是没想到谣言居然能够编造如此,嘴里还含着茶呢就跳起来问,结果又被嘴里剩下的热茶倒灌了第二口,两句话的功夫就被自己呛了个半死。

小二瞥了卖货人一眼,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刚刚还安安静静的,现在跟锅里的炒米一样蹦跶,难道是个喜怒不定的神经?但他心系说书人的故事,很快就把头转了回来:“色?那个方锐,莫不是看中了兴欣的唐柔妖女?”

“唐柔美若天仙,若是看中她倒是没什么好说,”说书人好像终于找着点感觉,他摇了摇茶杯里的剩茶道:“这也是孽缘。据说,当年的鬼疑神迷奉唐昊之命去兴欣偷样宝贝,宝贝都偷到了,方锐却不想走,他仗着自己身手了得,打算去会一会那扰乱江湖的魔头君莫笑。打赢了是功,打不过就逃,以他的脚力,一般人也是追不上的。”

“然后?”

“然后他趁着夜色,摸上那君莫笑的窗口,烛火摇曳,人影憧憧,那方锐听到屋里有更衣的声音,心想这是好机会,便偷偷往里一瞧……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只是一眼,天地失色,日月无光,也不知是叶魔头生得太好还是那方锐迷了心窍,鬼疑神迷就这么神魂颠倒,从窗棱摸到了帐下,春宵一夜,唇舌相弄,尽享鱼水之欢……”

“呸,这都什么淫词秽语!”习武之人终于听不下去了,他把剑往木桌上一砸,震落一片木渣。

“我也不信,你瞎掰的罢!”店小二搂着半凉的茶壶,一滴也不肯给说书人多倒,“都说海无量猥琐,但没听说过他还有龙阳之好。那么大怪事,你怎么不一开始就说,还等我们问了才讲?”

“这不是因为兴欣的轶事太多,我一时半会没想起来。”说书人有点虚,往唯一没质疑他的卖货人那看去,谁知那人并没有支持他的意思,而是自己抱成了个团子,拼命刨着角落老榕的树根。

干什么?打洞钻进去。

打洞的方锐此时真是那个憋屈。听到说书人歪曲他的投奔史,他本想替自己争辩几句。什么奉命行窃,什么爬窗偷看,他明明是好酒好肉地被叶修美言相劝请回来的!请!享最高的排场,拿最多的月俸,在兴欣也算是风光了,怎么落到别人嘴里就变得那么猥琐!他是猥琐,可是他没有猥琐过的事干嘛要承认呢,但没等他反驳呢,说书人居然就把话题往床……床……

他一个外人是怎么知道他和叶修那些事的啊!!

方锐可真疯了,虽然前因误差极大,经过也全然不同,但海无量确实是和君莫笑滚到了一起,对,双修,不止一次。说书人瞎掰的描述不知怎地和他们夜里行的事情极度吻合,这让方锐想去了,难免又是一阵蠢蠢欲动。

另外三人可不知方锐想的事,说书人和店小二正就的故事真假无聊地争辩得火热,一句凶恶的骂声就在这时裹着股热气从那刺眼的太阳底下撞了进来。

“他奶奶,这打不死的,磨磨蹭蹭的给我走快点!”

兴许是那把声音实在是嘶厉得紧,酒铺里的四人全部情不自禁地往外头望去,果然见到不远处靠近的三人。两个戴着大帽的官差,一个光脚戴枷的布衣,一目了然,押送囚犯。

顶着烈日赶路的三人早就走的无精打采,看到酒铺子,两官差眼睛直接都发光了,牵牲口一样扯着那犯人就往大树下的阴影冲,犯人被拉得东倒西歪,铁链子拌得哐哐响,看着甚是可怜。

见了此景,说书人把脸撇开,习武人皱了眉头,买货人沉默不语,还是酒铺小二滑头不少,等那三人一进酒铺,就捧着刚倒的两大碗好茶迎了上去。

“两位官爷,请坐,大碗茶先喝。”

“这狗天气!犁地的老牛都被牵去乘凉了,我们还得担着劳什子差事!”官差嘴里骂着,他接了茶,把脚翘长凳上,兴许是知道犯人没那力气逃,直接就松了手里的铁链子。

那犯人是一个男子,二十七八的年纪,发髻凌乱,肤色苍白,虽然大太阳这样晒了,也只有脸颊处有些微红。他没有穿鞋,踩在这热地上,脚底早就烫起了一串水泡,整个人都有些无精打采,但脊背确实挺直的,并不显得病弱,八成原本也是习武之人。他虽被木枷铁链困着,却像是极其自由,没喊哭没喊怨的,束缚的铁链一松,就自个找了个凉快地坐下。

那位置正好离方锐的位置近,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又没事似地自顾自地歇息了起来。

兴许是怕犯人半路渴死,官差喝了几碗茶,就吩咐小二也给那犯人送了碗水喝。小二刚一靠近,就见一条树蛇从犯人白皙的小腿上爬了下来,刺溜一声,蹭到了不远处的草丛里。

“哟,这犯人怎么还带着条蛇啊?”

“路上捡的。”犯人开口说了一声,就被官差一脚踢弯了腰。

“那蛇自个蠢的!”一官差端着茶说,“这长虫,就这天气还敢往石头上爬,烫得蜕了半层皮,粘路上了,我们开始看见了,还以为死了想撕了吃呢。谁知刚一靠近,那蛇就缠他腿上了。”

官差说完,便像是想到什么好玩似的,一起哈哈大笑,店小二看他们笑得开心,也是跟着笑。

说书人和习武人没觉得多好笑,但说书人对各种故事很感兴趣,于是便问:“官爷,这人犯了什么事啊。”

“哼,聚众淫//乱。”

一阵水雾在那四字说出的瞬间就溅了几尺远。

饮茶的方锐听到这话又立马喷了,动作极其过分,表情特别夸张,喷完还笑,笑得浑身打颤,鼻涕眼泪都流出来了,一边笑还一边抖,一边抖还一边荡漾地往那犯人处瞧,果不其然地收到那犯人的一记冷笑加白眼。

笑,再笑,回去有你受的!

 

聚众淫//乱?这罪名一说出来,在场的人多少都有些惊讶,以至于方锐一个人在那笑得疯癫,反而没惹到其他人的不满。

“这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说书人感叹,他摇着扇,眼色都变了,那店小二更是直白地表示出了恶心,原本对那犯人没什么意见的习武之人也禁不住提着剑后退了一个位置,像是害怕染上什么怪病。

官差对大家可笑的反应很是满意,加上歇息了一阵,有了些闲情逸致。他们吃完茶,又叫了酒肉,竟这么在公务中享受了起来。

酒铺里一时间充满了酒香肉香,吃了一阵,一官差撕着牛肉抱怨:“哎,怎这么静,闷死了。”

“你不是说书的吗?来两段。”另一官差指着说书人喊。

说书人一边答应一边后悔自己怎么没早把那扇子收了。官差来了,那魔头君莫笑自然是不能讲了,谁不知道当朝的陶大人最愁的就是那厮呢。于是他捣鼓两下扇子,又讲起了那一叶之秋的故事。

说书人讲得卖力,听书人听得认真,角落里,方锐却和那犯人你来我往地飞起了眼神。

东西呢?

犯人捏着两指。

到手。

方锐握紧拳头。

你那呢?

犯人小幅挥手。

当然没问题。

方锐点头,手指伸直并拢。

什么时候下手?

犯人指了指除官差外的另三人。

等他们走。

方锐摇头。

我赶时间。

犯人耸肩。

你急你上,不行闭嘴。

 

两人动作比得火热,却又不动声色。官差此时忽然咳嗽一声,吓得他两同时停下了动作。

“我说,好端端的,你一大老爷们怎么哭了啊?”

哭?谁?

两人一看,居然是那习武之人。只见他眼角有泪,鼻尖红肿,竟真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稍一询问,原来说书人方才讲到叶秋将军被敌军围困七天七夜,誓死不降,最终被万箭射死于城门前的故事。想到那惨烈场面,习武之人听得忍不住,便伤心得红了眼眶。

“我说,那么难过,叶秋莫不是你什么人?”说书人问。

习武之抱拳作揖:“不是,只是在下一直崇拜叶将军,听到他战死的故事,难免心中伤感……在下是月轮山庄的,江湖人称月中眠。”

“月轮山庄,没听说过。”方锐嘴快,但说完也没觉得不好意思,他一上了天下英雄榜的名人,自然是不太清楚江湖中那些小帮小派。

“不必太过哀愁,叶将军肝胆忠心,虽战死沙场,但陶大人依旧在为当今圣上效力,他定能替叶将军竭尽忠贞,报效君主。哎,可惜江湖险恶,竟总是出些君莫笑之流的混世魔王,还有寒烟柔,海无量那些贼人,弃明投暗,糟蹋了叶将军稳固的江山,还让陶大人殚精竭虑。”

说书人说罢,也跟着假惺惺地拭起眼泪,他明着夸叶秋,暗里还跟着拍起了当朝宰相陶轩的马屁,顺带跟着把刚刚夸的一干江湖人士贬了个遍。

“有了陶大人,叶将军的心血不会白费,兴欣那些流寇,早晚是要剿灭的。”两官差跟着附和,他们虽是小小衙役,但这种事情,做个表态总归没错。

“也是,至少嘉世军还在,陶大人还在……”月中眠叹着气,仿佛还是无法释然,他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经过犯人时,不经意看到犯人对他微笑,那表情直戳月中眠的心底的哀愁,眼角又禁不住地红了。明明只是一阶下囚,为何让他如此……月中眠狠狠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串铜板,放手上垫了垫,又丢到桌上。

“打碗酒,给那人洗洗脚上的伤吧。”

说罢他又看了那犯人一眼,犯人正朝他点头致谢,月中眠还想说什么,但想了一会,最终只是挺着背,提着剑,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树荫。

方锐看着月中眠远去的背影,不由心生感叹,要让他知道将叶秋围困七日的骑兵就是陶大官人的私军,还不知道要怎么吐血的才好。

 

等到月中眠走远,小二拾了桌上的钱,却是瞧着官差,等着他们的意思。

兴许是碍于此地还有个多嘴的说书人,加上那串铜板也不是什么大钱,两个官差虽然老不乐意,但还是挥挥手,默许了。

小二点头,忙打了碗浑浊的黄酒,远远地放在犯人面前的地上。

犯人抬眼瞧了瞧酒,正准备起身去拿,方锐已经抢先一步端了酒,蹲在犯人面前,检查其他脚上的伤和水泡来。

因为没穿鞋,犯人脚底砂石混杂,水泡破了不少,流有浓血。消毒的黄酒浇下去,痛得那犯人脸色愈加惨白,汗出如浆,很快就湿了衣衫。

官差并不关心犯人那边的事,也不介意一买货人为何要给犯人治伤。他们还在听书,说书人讲完一叶之秋,又开始说起江湖各大势力的俸禄奖赏,说够了那最有名的五大势力,官爷听得爽快了,赏了他一份酒,说书人将其饮下,便又开始提那些相对次之的帮派。

“除了烟雨楼,呼啸山庄对属下也是关怀备至,呼啸……呼……”说书人讲到一半,忽然觉天旋地转,口不能言。官差和小二开始还笑他模样可笑,很快也跟着觉得头晕目眩,浑身发软,接着眼白一翻,沙袋一般地直接晕倒在了地上。

于是此时,这酒铺里还醒着的,也就只剩方锐和那坐地上的犯人了。

 

“呼啸山庄……”方锐揣着袖子,仰看着树叶间漏下的斑斑点点,接着那说书人的话说,“是啊,呼啸山庄多好啊,好酒好菜,每天还有炖鸡,兴欣呢?兴欣连根鸡毛都没有。”

“胡说八道,”犯人慢悠悠地说着,“鸡毛掸子不就搁你那屋的吗?”

“我只是提提,你还真给我扯鸡毛,”方锐低下头,“鸡毛掸你吃啊?我的叶帮主。”

蝉鸣响起,震耳欲聋,聒噪不堪。

 

看到官差已晕,假扮成犯人的叶修也不装了,自己解下了脖子上的木枷,又甩开套在手脚的铁铐,松了口气似地伸着腰。方锐拆开他担来的篮子,从里面摸出几瓶药粉,又扯出一套新衣,等叶修换下身上的囚服,便从背后给他披上。

叶修拢了拢衣服,抬起头,苍白的脸上落着一讽刺的笑:“刚说赶时间,我还想你要怎么做,结果竟是下药……方锐,你什么时候也用起了那么土的方子?”

“土?我这风格还不是跟帮主大人您学的?怎么样,瞧着我这鬼疑神迷的绝妙手法了没?”方锐张开五指,两片薄薄的药纸从中滑出,飘到了风里。

“确实不负‘黄金右手’之名。”

“那习武人也是走得巧,少喝了我这碗迷魂汤……”方锐笑,跟着掀了桌上的五六个大碗,茶茶酒酒流了一桌,水汽一蒸,竟是在桌上延下了些许白色的粉末。

“他们何时会醒?”

“半柱香。”方锐蹲下身,按了按叶修的小腿,又捏到脚踝,接着就把他的脚抬了起来,拿出棉布清理上面的砂石,“你还有心情担心他们,能走吗?”

“原来还行的,你这碗加了料的黄酒倒下去,软了。”

“瞎说,我可没往你那里面掺药,你这是醉的。”

方锐清完伤口,起身长啸,一匹白马跟着从远方飞驰而来,毛色鲜亮,昂首扬尾,跃至方锐身边,便乖乖停下。方锐简单拍了拍马背,便把叶修扶到了马上。

“走前要给那两官差一点教训吗?”

叶修笑:“为什么要教训?”

“被欺负那么久,总得讨回来,”方锐站在马边给他按摩小腿的穴道,“而且他们嘴贱,听他们说什么了没,说你混世魔王,无恶不作。”

“那还他们夸我肝胆忠心,为国捐躯。”

“对,一个君莫笑,一个一叶之秋,这世上最大的恶人和好人都是你。”

“陶轩到底给我留了个面子。”

“他那是给他的嘉世军和他的‘叶秋’留的面子。”方锐嗤笑,“而且你以为他想?他巴不得倾尽天下染坊,管他叶秋叶修,最好是把所有和你有关的名字涂黑了最好。”

“他暂时还动不得一叶之秋的名字。”

“早晚的,只要你在,一叶之秋永远都是可能的绊脚石。踩了一个活着的魔头君莫笑,不怕再踩一个已死的一叶之秋。”

方锐说罢,把篮子里有用的东西取出,架在马背上,然后跟着一跃上马,坐在叶修身后,把人搂在怀里。

“随他去罢,”叶修摸着马鬃,语气淡然,“那都不重要。他们说了怎样我就是怎样了?还是他们不说我就不是了?那些改变不了什么,我也堵不了别人的嘴,兴欣的事很多,现在没精力去处理那些闲言碎语。”

“我没你那么宽的心,听人污蔑了还是能当没事一样。”

“为何要当做有事?”叶修回头笑,散落的鬓角拂过方锐的侧脸,撩得他心神荡漾,“一叶之秋在他们嘴里已经被箭矢钉死在城门口了,但你见着我现在喝汤漏水了吗?”

“你有理,但我终归是有点在意。”

“你少打听点那些的无聊事不就好了。”

“哎,打听打听怎么了?多听听大家的看法,也有助于提升了解自己。你知道吗?他们刚还可惜我误入歧途,明珠暗投。我想了想,君莫笑确实挺魔头的,兴欣也是艰苦,你说,我是不是该听他们的,另投名主?”

“哦?看来你有了新的考虑?”

“是的,考虑过了,深思熟虑。”方锐把头探到叶修耳边,说话的声音透着一股勾人的气,他用手指按着他的嘴角,凑上去轻啄了一口,极尽勾引挑逗之能事。

叶修把方锐的手指咬开,懒懒问道:“考虑的结果如何?”

“结果是……和那‘竭智尽忠’的陶轩大人相比。我不是什么好货,你也不是什么名主。良禽择木而栖,像我这样的人才,自然是要配你这样的禽兽!”

“呔!”叶修是真笑了,他揍了方锐一肚子,随即松了口气,整个背都窝到了方锐的怀里,嘴角带笑,闭目养神,睫毛在眼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那是很惬意舒坦的表情,落到方锐眼里,却让他情不自禁地联想到那日,那时,没有铁甲银铠,没有千军万马,白衣布鞋的叶修在兴欣简陋的擂台上,将他连番击败后,用千机伞抵着他的脖颈,问他愿不愿意入他门派,随他问鼎华山,那一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表情。

愿意!怎么会不愿意?

方锐大喝一声,策马扬鞭,直接扎进了这六月的艳阳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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